電視劇《家業(yè)》劇照 資料圖片
一錠墨能帶來什么？可以是一紙功名，一封家書，也可以是中國人世世代代始終放不下的那些心事。電視劇《家業(yè)》看上去講的是制墨世家的興衰浮沉：明朝中期，一場貢墨案讓百年制墨世家“李墨”元氣大傷，八房被除族；十多年后，八房幺女李禎走上制墨之路，最終重塑徽墨的輝煌?？稍娇吹胶髞碓綍l(fā)現(xiàn)，它真正落筆的，并不是一個家族如何逆襲，而是中國人心里那幾樣樸素卻難割舍的東西。
作品最先寫的，是中國人舍不得丟的一門手藝。這部劇真正的主角，是“墨”。推動全劇的，不是男女主角的情感糾葛，也不是家族之間的權力傾軋，而是制墨這門手藝本身。八房被除族后，李禎的爺爺李金水咬牙立誓，從此不再制墨。可他卻始終心系著這門手藝，還把一身本事悉數(shù)傳給了李禎。“洛墨”的駱文松也放不下這門手藝，拿到孤本《墨記》便潛心鉆研，即便家中生變、風雨臨頭，心里頭惦記的也不是脫身避禍，而是怎么把書留下來。李禎同樣放不下這門手藝，學藝、開墨房，一路遭遇重重阻撓，卻沒有一次因為難就退縮，反倒在被刁難、被排擠、被看輕時咬著牙把配方一味味試出來，把墨房一點點撐起來。
劇集對制墨的呈現(xiàn)絕非浮光掠影。從搓燈草、燒煙、熬膠、合墨，到錘墨、雕版、成型、描金，每一道工序都被耐心地拍出來。鏡頭凝視下，一錠墨在反復捶打中漸漸有了形、有了光，我們看到了徽墨的美，還有那美背后，徽州人乃至中國人敬業(yè)、創(chuàng)新、精益求精的精神。李禎從爺爺手里接過的，遠不止一門糊口的技藝，而是“居處恭，執(zhí)事敬，與人忠”的品格。劇中“六合墨”的誕生，把這層意思推到了極致。天合、地合、人合、技合、道合、心合，是技藝的巔峰，也是心境的圓滿，內(nèi)里藏著一種融通物我、技道不二的追求。說到底，肯為一件事慢下來、沉下去、守上一輩子，本身就是一種稀有的深情。所謂“技道不二”，講的正是如此。放不下一門手藝，放不下的，原是一種認真活著的執(zhí)拗。
作品接著寫的，是中國人放不下的“家”。李禎身上最動人的地方，是她的力量從不來自恨。過去很多女性故事，喜歡先把女主角逼進苦難的深淵，讓她在極致的傷害里“覺醒”?！都覙I(yè)》偏不。作為八房的孫女，她隨家人被除族，父親又因傷重離世，從此一家人日子過得清苦。可她并沒有把這份苦熬成怨，因為她不是被仇恨喂大的復仇者，而是在愛、責任與尊嚴里主動成長起來的擔當者。她想為家人做點什么，起念處不是要替誰討回什么，而是因為她真切地看見了爺爺眉間那團散不開的郁結，看見母親操持家計時強撐著不肯示弱的疲憊，看見七奶奶為了撐起這一大家子，把委屈與辛勞默默咽下、從不在人前流露的隱忍，也看見全家人把“重新立起來”的指望系在“李墨”身上的那份沉甸甸的期待。這些日常里被她接住的難處，催著她往前走。這種塑造安靜卻有力。
作品最后落筆的，是中國人放不下的那份道義?！凹覙I(yè)”之“業(yè)”，不只是產(chǎn)業(yè)的家業(yè)，更是一筆精神的家底。李家祖訓“風清氣正”，是幾代人立身處世的尺子，也是“李墨”在一次次塌天危機里仍能續(xù)上一口氣的根?！都覙I(yè)》用這種樸素而有力的方式提醒我們：一個家能延續(xù)，靠的不是算計，而是代代相傳的道義與擔當；一門手藝能不滅，靠的不是誰一枝獨秀，而是生生不息、舍不得斷的匠心?！帮L清氣正”四個字，說到底，是一種“放不下”的底線，是明知守著它會更難、會吃虧，卻偏偏不肯松手。而這種“放不下”，就是中國人精神世界里最硬的那根骨頭。
寫到這里，便會發(fā)現(xiàn)這三樣“放不下”，說的原是同一件事，也就是對“認真活、深情活、有所守地活”的不肯放手?！都覙I(yè)》用一錠小小的墨，把中國人藏得最深的這些心事一筆一筆全寫了出來。墨會干，人會老，可只要放不下手里的活、心里的家、肩上的責任，心里的那盞燈就不會滅。所謂傳承，不過是一代又一代人，把彼此放不下的心事穩(wěn)穩(wěn)接住，再輕輕傳下去。
（作者：何天平，系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視聽傳播系副主任）
（責任編輯：盧相?。?/span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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